《青蛇與麗百合》•之十一
老婦人匆匆離去，升起的朝陽照在穹頂的一輪外緣；老人站上麗百合－處女與年輕人－王子之間，朗聲說道：「治天下者有三：『智慧』、『美』與『力量』！」說到第一個字，金色國王站起；說到第二個字，銀色國王站起；說到第三個字，黃銅國王緩緩站起；同時，合金國王卻笨拙地頹然坍下。
所有注意到他的人都忍俊不禁，即使此刻非常肅穆，因為他既非坐、又非躺，反而更像是靠，毫無章法地堆疊，亂成一團。
一直在合金國王旁浪擲精力的磷火退向一旁，儘管曙光讓它們蒼白，卻也再度飽滿，蓄勢待發：它們豎起舌頭輕巧地舔去龐大合金國王的金色血脈，直到心臟；合金國王身上不規則的掏空持續擴大，卻仍維持著立姿；最後連最纖細的脈理都被舔舐乾淨，他只能轟然陷垮！可嘆啊！當其他地方維持著原來不變的姿勢，如：坐下時該彎曲或跨開的下肢，仍然筆直與僵硬，塌下去就慘不忍睹！每個人都不應當發笑，反而應該掉過頭、迴避視線，因這可憐的景況著實讓人感到進犯、難堪！
提燈人引導著英俊、雙眼卻仍空洞地直視著前方的年輕人走下聖壇，直接到神聖的黃銅國王跟前，黃銅國王腳邊就是那柄收在黃銅劍鞘中的寶劍；年輕人將劍佩在腰上，「佩劍在左，騰出右手！」是黃銅國王的聲音。老人和年輕人走向銀色國王，他將權杖遞給年輕人，讓年輕人以左手握著；銀色國王和顏悅色地對他說：「放牧羔羊！」接著他們轉向金色國王，國王彎下身，以父親的姿態給出祝福，將自己的橡樹葉冠加冕在年輕人頭上，說道：「理解什麼是『至高無上』！」
行進間，仔細的老人觀察著王子：當腰帶佩上了寶劍，他的胸膛擴展了、臂膀揮動了、雙腳穩健了；當他手裡接過權杖，力量開始柔韌，隱隱有種言語難以形容的魅力，然而卻更震懾；當橡樹葉冠裝飾上他的秀髮，他的五官、相貌被點燃了，眼神中閃耀出難以形容的靈性……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個字竟然是：「莉莉（百合／Lily）！」
「我最摯愛的百合！」他忘情呼喊著，奔上了銀色台階與她會合，而她也站在聖壇的最高點注視著發生的一切。「我最摯愛的百合啊！對一個被授予了一切才能的男人，他所希求的，還有什麼比妳的純真、妳胸臆中堅定而脈脈的情感更珍貴的呢？」
「我的朋友！」他轉向老人、再次環顧三座雕像，繼續說著：「我們父王／父輩的國度固然榮耀、安定，但你們忘記了第四種力量，它先於一切、更普遍、也更確切不移，那就是『愛』！」語音剛落，他的雙手就落搭在可愛的少女脖頸──麗百合拋下了她的面紗，兩頰染上了美麗、經久不褪的嫣紅。
老人微笑著說：「『愛』並不支配，但卻能養成，所以遠大於支配！」
在莊重、幸福卻也歡天喜地當中，沒有人發現天已大亮，日色明明晃晃！剎時，透過大門望出去，大夥全不可置信：前庭被許多矗立著的圓柱圍繞，盡頭是寬敞、宏偉的跨河大橋，橋墩之上是許多拱狀的造型，已經完竣；橋的兩旁是提供行人落腳、敞便卻華麗的柱廊，早已萬頭鑽動、熙來攘往。
橋面中央是寬闊的石板鋪面，牲口（牛隻、騾馬）成群、車馬蜂擁，往來兩股正、逆分流，井然有序，人潮雖多，卻沒有互相妨礙……大家都由衷讚嘆這結構的卓越與便捷；新的國王與他的伴侶也為這龐大子民的活力欣喜，如同他們為彼此之間的愛。
「以懷念向青蛇致敬……」提燈人朗聲說：「你們的生命被她賦予，你們子民通行的華麗橋樑也是她的恩意，鄰近的河岸也被活絡、連結成一體；在水中滾動、閃爍的寶石是她遺愛的身軀、橋墩的根基──她曾以此建立起自己、更將以此維繫住自己！」
這對佳偶正想請教這神奇奧義的解釋，四位曼妙的侍女來到了聖殿的正門：帶著豎琴、陽傘、折凳的，不難想像她們正是麗百合的侍女；但第四位是誰就費疑猜了，因為她比其餘三位更明豔、動人！她以姊妹般的靈動、淘氣，同她們穿過聖殿，登上聖壇的台階。
「以後的妳會更加信任我嗎？我的好老婆？」提燈人對著這位美人說：「願福祉降臨妳，也降臨所有今晨沐浴在大河中的生靈！」
這回春、美麗的老婦人身上已經看不到先前歲月的痕跡，以年輕、熱情的臂膀擁抱著提燈人，而他也慈和地接受了她的撫愛。「假如我對妳而言太老，」他微笑地說：「妳可以今天就挑選另一個丈夫；從此刻起，沒有任何未經重新契約的婚姻有效。」
「你難道不知道你也變年輕了嗎？」她回答。
「如果你年輕的眼睛裡看到的我，依舊英俊、年輕，我會很高興！我將重新牽起妳的手，滿足地與妳共度另一個千禧。」
王后歡迎她的新朋友，偕同步下台階，進入聖壇的內部，國王則站在隨侍著他的兩個男人之間，望向大橋，專注地凝視著橋上人群的騷亂：他的心滿意足並不久，因為看到了那個龐大的巨人，顯然沒有完全清醒，一路踉蹌地朝著大橋撞過來，製造了極大的動盪；如同往常，睡眠讓他呆滯，他想到經常沐浴的河灣洗澡；不料，他發現自己踐踏到的竟是堅硬的地面，衝進去的竟是橋樑寬廣的鋪地！雖然他笨拙地蹣跚在人潮與牛群之間，讓所有人詫異，卻也沒有誰感覺到受了威脅。太陽照射進他的雙眼，他舉起手揉了揉，然而他身後猛獸般拳頭的陰影卻在地上來回，以不甚靈巧的力量讓人、獸疊撞在一起，霎時人仰馬翻、一團混亂：有的因粗魯的拳擊掛彩，有的被危險的揮擲掃入了河中。
國王目睹了這場突來的攪和，本不自覺要動手拔劍，但卻思慮再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權杖，然後再看向隨從的提燈與銀槳。「我猜到了你的心思，」提燈人說道：「但，我們與我們的天賦在對抗這無力的怪獸時也將是無力的。請冷靜！這是他最後一次傷害了。慶幸的是，他的影子已經不再追擊我們了。」
巨人迫近，他睜開的眼睛驚奇地望見一切，於是垂下雙手，不再傷害，目瞪口呆地進入前庭。
他逕直走向聖殿的大門，卻突然停在廣場中央，一動也不動地固定在地上，成為一尊強壯、巨型的雕像，閃爍著寶石的紅光；他的影子指向標在地面環狀的時辰，那時辰不再是數字，而是高貴、饒富深意的徽飾。
國王看到巨人的影子變得如此實用，非常欣慰；從聖壇之內登高而望的王后，已被打扮成參與皇家盛典的雍容，被處女們簇擁著，看到了也相當驚訝，因為這雕像巨大到幾乎遮蔽了從神殿到大橋的視野。
人們紛紛圍繞到巨人身旁、繞行端詳，詫異著他的變化，因他已不再移動；舉目延伸視線，人們看見了他之後更高的聖殿，這是他們首度注意到，於是又不約而同湧向聖殿的門口。
就在這當下，鷹隼攫起鏡子，高高飛上聖殿的穹頂，捕捉太陽的光芒，反射向地面站在聖壇之上的群眾。
在聖殿陰暗的穹頂凹面之下，國王、王后和他們的隨侍似乎被天上的光華照亮，看到的人民莫不匍匐在地；當群眾恢復正常、起立，國王、王后與隨行已降入了聖壇之下，沿著祕密通道進入王宮。
群眾四散、逗留在聖殿四周，想滿足好奇：不同的神龕裡，三位國王巍然屹立，博得他們的景仰與敬意；但他們更渴望發現厚重的掛毯背後，第四座神龕到底隱藏著怎樣的形體──也許出於對坍塌國王高貴、體面的仁慈，才有誰以華貴的布幔遮蔽，不讓任何一雙眼睛明白洞視，也不讓任何一隻手膽敢掀開。
人群的凝視與讚嘆沒有止境，若非被外面的廣場吸引，所有的人都將在聖殿內摩肩擦踵、窒息彼此。
不期然地，天上開始落下金幣，在大理岩的鋪路石之上，叮噹作響；周圍的人慌忙拾起，這樣的奇蹟重複了多次，忽兒這、忽兒那……很顯然，這些金色陣雨是我們那兩縷行將退場的磷火盡情揮霍自己、捉弄大家的遊戲：這是它們從坍塌國王身上舔來的金子，在離去之前，歡樂地揮灑，逗弄地面上的人們相互推擠、爭先恐後、貪婪撿拾，即使金幣已不再掉落……
最終，人們逐漸散去，走向各自的路。
如今，橋上仍遊人如織，而聖殿是整個世界上最常被造訪的地方。
－★－(全文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