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琪瑩老師的人智學分享 - 檢視文章複本

《青蛇與麗百合》•之二
這道深溝裡躺著一條美麗的青蛇,被從天而降、叮噹而下的金塊從睡夢中喚醒;當她定睛看到這些閃閃發亮的金塊,就津津有味地吃下了全部,連滾到角落的金子都沒漏掉。
難得吃到金子,青蛇非常喜悅,感受到金屬在她內裡熔化、鋪展到全身;更令她欣喜的是,她覺察到自己變得透明、發亮……許久以前她就聽說到這是可能的,現在她卻好奇這樣的光亮、這樣的狀態可以持續多久。
好奇與慾望驅使她離開了自己的岩穴,看看是誰灑落了這些珍貴的金子,但她誰也沒見到。她愈欣賞著自己,她的光亮就愈優雅;她沿著樹根與灌木叢蜿蜒爬行,將自己攤展在芳草上:每一片葉子都綠如翡翠,每一朵花都嬌豔生輝,叢林埋沒著她孤單的美麗;她來到空曠處,突然升起希望,因她看到了足以跟她媲美的光輝燦爛!
「那是我終將找到的嗎?」她快速朝那個方向移動,無視於穿行沼澤與葦叢的艱難,雖然她鍾愛活在乾燥的草地、岩隙與深谷,以芳花、藥草為食、以甘露、清泉為飲,但為了更愛的黃金、更燦耀的渴望,她願意經受任何一切。
最後,疲倦不堪的她抵達了沼澤地的一叢燈心草旁,兩縷磷火歡悅地嬉鬧;她趕上它們、向它們致敬,高興著自己與這些關聯自己世系的紳士相遇。
磷火滑向她、躍過她,恣意笑鬧:「表親女士,妳來自我們的水平世系,但那又怎樣?事實上,我們只有外表相像。看看妳……」兩縷磷火將自己緊緊擠壓,成為又細又長的火焰:「瞧瞧這微光的修長如何恰如其分地搭襯我們鉛直線的紳士風度!別彆扭,錯怪了我們,好女士。還有什麼家族可以誇耀、吹噓這些?自從世界上有了第一盞南瓜燈籠(Jack-o-lantern)以來,沒有誰能坐臥由心!」
這樣的對待讓青蛇極端難受,因為她必須盡可能高高地擎起頭,她發現除非將頭轉向地面,她才能順利移動離開;之前在黝暗的灌木叢裡,她非常滿意自己的外貌,但在這些表親跟前,她的燦爛每一刻都在遞減,她害怕最後一切會完全殞滅!
在這尷尬的時刻,她急忙探問兩位紳士是否能告訴她不久前滾落到深谷的閃亮黃金從何而來?她以為是一陣從天而瀉的黃金雨。磷火笑著、晃動著,抖下了成堆的金片,青蛇敏捷地滑行過去、吃掉了,「盡情享用吧!女主人。」兩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說:「我們還可以給妳更多!」它們更機靈地抖動了數次,快到讓青蛇來不及吞嚥下全部;青蛇的光芒開始在視覺上增強,真的優美地發著光,但同時,磷火的身材卻開始偏斜、短小,儘管如此,它們仍不失自己幽默的風度。
「我會永遠銘感在心,」青蛇好不容易從倉皇的吞嚥中喘過氣來:「告訴我你們想要什麼,只要可以,我將竭盡所能!」
「太好了!」磷火喊道:「告訴我們麗百合住在何處?領我們去她的宮殿和花園吧!不要浪費時間了!我們迫不及待要拜倒在她腳下。」
「這樣的服務,」青蛇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無法立刻為你們效勞。麗百合住在河的對岸。」「河的對岸?我們好不容易才越過來,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河流分隔了我們,這是何其殘酷啊!還有可能把那擺渡的老人叫回來嗎?」
「別指望了!」青蛇說:「即使你碰巧在河岸遇到他,他也不會渡你過河;他能把任何人帶向這岸,卻不能帶回對岸。」
「這下事情棘手了!」磷火絕望地說:「難道再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渡河了嗎?」
「有是有,但不是此刻此時。我自己能帶你們過去,但必須等到正午。」
「中午正是我們最不想動身的時刻。」
「那麼,你們可以選擇傍晚時分,在龐大巨人影子的籠罩下渡河。」
「怎麼做呢?」
「龐大巨人住的離這裡不遠;巨人的身體雖然龐大,卻沒有任何力量,連一根麥稈都舉不起來,他的肩膀擔不起一綑細枝;但他的影子卻擁有很大的力量,幾乎無所不能!這也是為什麼他在日昇、日落時最強壯。你們只須在夜幕低垂時坐在他影子的背上,當巨人輕輕走到河岸,影子就能帶你們過河。但如果你們願意,在中午時分,你們可以在林蔭的角落等候,那裡的灌木叢懸垂出了河岸,我將親自帶你們過去,介紹你們給麗百合認識。不過,若你們不喜歡中午蒸騰的熱氣,就只好等到日暮,在岩石的急彎處拜訪巨人,他定會像紳士般樂於接待你們。」
磷火輕微地鞠了躬離開,青蛇實際上慶幸著自己擺脫了它們:一來她想好好欣賞自己的光亮,二來她想滿足一直以來被獨自翻攪的好奇心。

在深溝裡她經常四處爬行而有著奇妙的發現:深溝裡到處遊走的她不需要一絲光線,就足以透過觸覺清楚分辨出不同的物體;通常她遇到的只是自然界中不規則的創造作品,有時彎曲在巨大水晶的利齒之間,有時感受到銀礦的鉤刺或毛邊,有時身體則夾帶著零散的寶石微光……然而所有都比不過這來得驚奇:在每一壁都封嚴的山岩中,她遇見了背叛著人雙手形狀的巧奪天工,平滑到她無法攀爬的牆面、銳利的直角、勻稱的立柱……最奇特的是,她曾多次纏繞的人形雕像,彷彿是由銅或大理石精打細磨的;所有這些,她都希望能藉由視覺驗證,透過自己的光照亮地下的巖穴,認識這些她曾好奇的事物。
她匆匆回返,透過慣常的路徑,鑽進深溝中那方曾造訪過的聖殿。
她充滿好奇地環顧,雖然她的光不足以照亮圓形大廳內每一樣事物,但仍可將就近的看到一清二楚。
她懷著敬畏向上仰望一座發亮的壁龕,當中矗立著一尊純金、威風凜凜的國王雕像,比一般人形的塑像來得大、卻又比高峻的人相形之下顯小,英俊的身軀披著樸實的斗篷,髮上圈著橡樹葉冠,坐在王座上。
青蛇正凝望著這尊令人尊敬的雕像時,金色國王開口說話了:「你從哪裡來?」「從金子居住的深谷而來。」「什麼比金子更偉大、榮耀?」「光。」「什麼比光更清新?」「言語。」問答之間,青蛇瞥見鄰近的壁龕有另一尊雕像──純銀國王──銀色國王坐著,身材頎長卻陰沉,穿著繡錦長袍,王冠、腰帶、權杖都鑲著寶石,容貌上帶著驕傲的快意,似乎正要開口說話,大理石壁面一道依稀的紋理突然清晰、明亮了起來,為整座聖殿漫射出宜人的光。青蛇就著這樣的光亮看到了第三位黃銅製成的國王,威武地倚著棍棒坐著,戴著月桂葉的頭冠,反而更像石頭而不是人;青蛇尋找第四位國王,他站得最遠;牆壁突然打開,其上閃爍的紋理龜裂,如同雷霆,一閃而逝。
一名身材中等的年邁男子從裂口進入,吸引了青蛇的目光:他的打扮像農夫,手中提著燈火,火焰平靜柔和,讓人喜愛到目不轉睛,奇怪的是,燈火並不投下一絲陰影,反而讓整座圓頂殿宇熠熠生輝!
「你來做什麼?既然我們已經有了光。」金色國王問道。
「你知道我照亮不了黑暗的。」
「我的王國國祚已盡了嗎?」銀色國王問道。
「遲來或永不。」老人回答。
黃銅色國王放聲問道:「我何時才能站起?」
「快了!」老人回答。黃銅國王追問:「我將與誰結合?」「與你的兄長。」「那最年輕的弟弟又要做什麼?」「他將會坐在這裡。」老人回答。
「我可一點都不累!」第四位國王以粗糙、顫抖的聲音不耐煩地哀號。
當交談進行時,青蛇圍繞著聖殿安逸地滑行,欣賞著一切;此時的她靠近第四位國王端詳:他倚著立柱站著,姿態中沉重多於華美,難以分辨是被哪種金屬製造!仔細觀察,他似乎是他兄長三種金屬材質的混合體:模塑時,材質沒有完整融合,金與銀恣意地奔流在黃銅塊體之上,讓他實在無法令人賞心悅目!
同時,金色國王問著老人:「你知道多少秘密呢?」「三個。」老人回答。「當中哪一個最重要?」銀色國王問。「最公開、最顯而易見的。」老人回答。「你會為我們揭示嗎?」黃銅國王問。「當我知道了第四個祕密之後。」老人回答。
「那不干我的事。」混成的合金國王低聲嘟噥著。
「我知道第四個秘密,」青蛇接下了話,迫近老人,在他耳邊嘶嘶作響。
「時辰已到!」老人以宏亮的聲音宣布。聖殿充滿回音,金屬雕像也隨之反響,剎那間,老人往西、青蛇往東,快速地消失在岩石的裂縫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