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琪瑩老師的人智學分享 - 檢視文章複本

我看《可圈的鞋店》首映(2020/4/12晚):
可圈,因著要切割從前,從淑娟改名可圈,又因為要連結從前,從可圈願意淑娟──阿嬤的愛,是讓可圈與淑娟和解起自己的關鍵。
可圈執意且倔強,開著非實體鞋店,遇到不匹配/相稱的腿,寧可單方毀了交易,也不願意自己精挑細選的商品穿在不適合的腿/腳之上,這是她的心理、情感上的「潔癖」──她的堅持,讓自己的生活與買賣空間,宛如一只空著的鳥籠,彷彿有飛進、飛出,但沒有鳥、沒有翅膀,只有等待囚禁的空洞!
〔補充說明:鞋子要配合著人的個性,不是讓人去配合/搭配著鞋子;然而,「鞋子穿著人,卻不是人穿著鞋子」是可圈重新開始著自己時的盲點。鞋子也是可圈的鳥籠,將可圈的一切「可圈」、囚禁。〕
這是可圈心裡的空缺、心裡的傷,在偌大、熙攘的城市裡……因為她必須拒絕從前、切斷從前、失去從前。
鞋子讓她的渴望能飛,然而,鞋子卻又必須踏在地上,沾塵惹土;鞋子成為她欲飛卻無法飛的負累,成為記憶裡層層的沉澱。
鞋子(高跟鞋)的設計、樣式、色彩(也許夢幻、也許詭奇)成為了她生命中唯一的蝴蝶,讓她遠離了生活中的俗不可耐,卻也成為了她必須格格不入的孤高──高跟鞋是她的最迷戀/眷戀,然而那纖細、高挑的鞋跟,也暗示著可圈不願落實、危脆的生命支柱。
〔補充說明:海默(鞋店老闆、生意上的合作夥伴)跪下來幫可圈穿上那雙帶著蝴蝶的高跟鞋,也鋪陳著未來的他願意低下自己,承載、伴侶著可圈的心意。〕
可圈的生命非常「圈(限)」,雖然脈絡彷彿廣闊,但卻「重心、寄託」在唯一:唯一的阿嬤、唯一的狗(可點)、唯一的心儀男人(海默-鞋店老闆)、唯一的(各式)高跟鞋……但也因此,她的看見裡,沒有父親拙於言辭/表達的暖心,她與父親,始終是隔著什麼相望/相眺的距離(如:隔著鐵道兩條平行彼此的相望,暗示著兩個人的心理世界始終平行、無法交集,有著無法真正交會的淡然與惆悵)。
一場壓力下突發的疾病(妥瑞氏症),讓小學的她(丁淑娟)必須躲藏在陰暗的衣櫃裡,羞恥著自己,不敢見光,只能獨自瑟縮;而那種只能獨吞的顫動,只有阿嬤不成調的歌音與愛撫得以溫慰;阿嬤驟然去世,讓現在的她(丁可圈)天空突然坍垮,剩下淅淅瀝瀝的淚水,她的居家因此開始滴水/漏雨,她必須回到現在所逃避面對的、不敢面對的,正視被她拋棄、然而卻是阿嬤熟悉的自己。
〔補充說明一:可圈也在更換鞋子(鞋跟高度的下降,由高跟鞋而平底鞋)當中,走出、拉出願意同理童年自己的水平,願意和孩子的自己走在同樣的高度。〕
〔補充說明二:阿嬤的逝去,讓父親軟化了身段/姿態,卻也讓可圈重新願意(回到並看見)從前。〕
她(可圈)在許多不經意的時空下,與小時的自己(淑娟)相遇,也不斷地給出當時的自己往下走的力量,替代許多發生中無法在場/當場的阿嬤:她用現在不敢「被瑕疵」的亮麗,安慰、拉拔也補足當初只能獨自、必須瑕疵的孤寂、隱匿與囚禁──不敢瑕疵、不願瑕疵,也是因為無法肯定與確立自己,自己需要外表性/外在性的非常認同。
整個片子步調非常緩慢,緩慢到接近獨白的沉睡,也許什麼正在醞釀著,帶著一種必須訴說的娓娓……
愛情,是一種生命裡新的轉折與高度:願意走出自己、割捨自己,然而卻也是最殘酷的面對、揭露與瘡疤,因為必須剝除曾努力遮蓋、隱藏的自己。
在彼此的窺看、試探、捉摸之中,可圈讓海默發現了自己的戀慕與心意,他們願意為自己給出機會,也給彼此機會,不再是一種捉迷藏式的欲言又止、欲語還休。
最後,雙雙漫步於公園,癡戀著高跟鞋的她,終於願意褪去物質的炫目、繁華,赤著腳,以海默的腳為自己的鞋,舞在迴旋的落葉繽紛之中、舞在碧綠的芳草之上,也是她走出了蒼白、泛黃的陰影,開始為生命真正色彩、真正自然、真正鮮妍的勇氣與決心──她表白了無法完整的她,也接受了必須缺陷的他,雙方因坦誠、真實而完整,缺憾不再障礙,反而完成……
真正對自己的修復、對自己的和解,在真心接受自己從前、甚至現在的不堪,不管多麼難堪與遙遠;這樣的過去,才能長成自己真正翅膀的力量,幫助自己向著憧憬的未知飛翔!
願意憧憬,願意行動,憧憬就能成真;可圈的鞋店,買賣、成交的,並不是那一雙雙(最後關頭)願不願意售出、交付的鞋,而是自己一次次對著自己存在的質疑/懷疑願不願意鬆綁、釋放。
那雙鏤空、展翅的蝴蝶高跟鞋,也暗示著可圈蛻變自己的過程:由「獨舞」到「共舞」,由「物質」準備著「非物質」,由褪色到明亮。
不過,整部片子雖有帶到生老病死的場景/鏡頭,卻沒有帶到生老病死的深度,是美中不足的可惜。